翻開村上春樹《關於跑步,我說的其實是……》,映入眼簾的,是這幾個字:自討苦吃的選擇。
跑步和寫作,的確都在自討苦吃:一個人、沒有掌聲、日復一日地重複。他們都需要長時間的專注,還有持之以恆的毅力。
但正因為他們很苦,也正因為自己甘願吃那些苦,我才能感受到自己活著的真實感觸。每次感覺到痛苦,我都很感激,感謝有苦可以吃。因為我很清楚,所有成長與進步,都來自不舒服。
我也明白,一切都是暫時的。就跟人生一樣,沒有任何事是永恆的,所有起起伏伏都會過去,無論是美好的體驗,或痛苦的經歷。
跑步的時候,我不需要與任何人交談,只需要凝視周圍的風景、眺望內心的世界,還有觀察天地運行的規律。在這段獨處時光,我可以靜下來,全心全意和靈魂對話。跑步讓我透過斷線,和自己,也和這顆星球重新連結。我跑步,所以我存在。
跑著跑著,身體成為靈魂的一部分,靈魂變成身體的一部分。原來,這就是禪,這就是心流,這就是我夢寐以求的境界。
並不是有人拜託我寫文章,我才寫的。是因為我喜歡,是因為我能從中感覺到自由,是因為自由讓我有「活著真好」的感覺。
愛默生曾寫道:「活在陽光下,游泳於大海中,暢飲狂野的氣息。」1 每次跑步,都是一次開拓未知地圖的探險。我拋下世俗的貪婪、虛榮和慾望,盡情做自己想做的人,而不是別人認為我應該做的人。我穿梭在樹林間,翻山越嶺、橫越田野,享受藍天白雲,還有河濱小徑。那一刻,我感覺到自己與自然合一,也找到生命最原始的節奏。
跑步和寫作的一大好處,就是可以早睡早起。寧靜的早晨,沒有人打擾,只有我和我的影子、我和我的思緒。在這個過程中,我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追求的,不過是那些微不足道的平凡瞬間:腳下的落葉、路邊的綠色草叢、清晨的第一道陽光、偶爾拂面掠過的微風。
我真正想要的,是 內心的平靜。
我跑步,是因為內心催促著我要出去;我寫作,是因為內心的想法需要一個出口。
跑步和寫作簡化我的生活,讓我擺脫過去對外在成就的複雜需求。他們把我從匱乏帶向豐盛;不是因為我得到了什麼,而是因為我不再覺得少了什麼。
更重要的是,跑步和寫作開啟通往自我探索的大門。他們教會我傾聽內在世界的聲音,以及身體發出的耳語。他們鼓勵我一步步面對內心的恐懼,還有腦中那些自我限制的想法。他們是我試過最有效的心理治療。
健康的身體 是 精神的家園。跑步,讓我可以維持健康的身體和清晰的頭腦,這是身為子女,還有作為人的本分。
我跑步不是為了活得更久,而是為了活得更徹底。如果 歲月注定要流逝,帶著清楚的目標、清醒地活著,總好過活在一團霧裡。
跑步,不只是運動,也是整理思緒的方式。很多事情,我會等到跑步的時候解決,很多文章也是在跑步的時候「完成」的。
在路上時,有很多自問自答的機會:我練這個的目的是什麼?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我要如何改進自己的不足?
想完大哉問後,剩下的時間就想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回家後要做什麼?等等要吃什麼?
跑步是一門藝術。在這塊 畫布 上,我不斷觀察、感受、揣摩,並且誠實地面對自己。
寫作,則是剝光自己的功課:我嘗試把所有情感都搬到螢幕上,不斷地向內探索、抽絲剝繭,直到骨頭從文字裡露出來。
跑步,提醒我要經常想起初心,即使我老是把這件事拋在腦後。回歸初心,不是歸零,也不是回到過去,而是卸下所有世俗的束縛,回到最一開始簡單、自在、不受拘束的狀態。
寫作,是為了刻意暴露自己的缺點和脆弱。邀請陽光灑進傷口和疤痕裡,是我迎接內在小孩回家的方式。
《天生就會跑》提到墨西哥的塔拉烏馬拉族人,不曾忘記愛上跑步是什麼感覺。回歸基本,是他們的跑步哲學,不為財富、勝利或名聲。跑步不需要被合理化,也不需要被拿來成就什麼。他們記得,跑步是人類最初的藝術,是人類第一件充滿靈感的創作。
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刻都來自玩樂,玩樂是生命存活的地方。就像小孩子在沙池裡玩耍,完全地享受、完全地沉浸當下。在那裡,一切都是遊戲,每個人都是遊戲的參與者;在那裡,我持續做自己、發現新的自己,並成為最好的自己。
跑步是一種玩樂。而玩樂,是我為何存在這個世界上的謎底。我靠的不是忍受每天的磨練,而是把每天的磨練,轉換成日常快樂的泉源。
康德說:「自律即自由。」當我自律地跑步和寫作,我就可以繼續自由地奔跑和書寫。對我來說,跑步寫作是跑步寫作的獎賞。不跑比跑還痛苦,不寫比寫還痛苦。自由的靈魂,需要自律的作息當燃料,我對這件事深信不疑。
身為一名跑者,最常被問的就是:「你在練馬拉松嗎?」我總回答:「沒有,『這』就是馬拉松。」人生就是馬拉松,馬拉松是每天重複做的事。這不是關於雙腳和雙手,而是關於心靈和思想。
馬拉松跑者不與任何人競爭,只和自己想跑進的時間較勁;寫作者不跟任何人競爭,只和自己心目中的品味比較。
在長跑中,如果說有什麼必須戰勝的對手,那便是過去的自己。我只在乎今天有沒有比昨天更進步。感覺到自己一週比一週強壯,是這項運動最迷人的地方。
這是一場沒有終點線的遊戲。我的目標,不是贏得遊戲,而是一輩子待在遊戲裡,並且玩得不亦樂乎。
在自己的賽道上,我什麼都不缺,只是單純地感到心滿意足。
《小王子》的狐狸分享一個秘密:「只有用心體會才看得清楚,真正重要的東西是看不見的。正是你花在玫瑰身上的時間,才讓她變得如此重要。你要永遠記得,對你馴養過的東西,負起責任。」2
跑步和寫作,是我對自己許下的承諾。無論如何,我都有義務守護他們。
希臘神話裡的西西弗斯,被罰每天把巨石推上山,等它滾下來,隔天再推一次。
我答應過自己,每天都要帶著成就感入睡。知道自己盡了全力、知道自己為何而戰,那才是最好版本的黃樺明。隔天起床後,他帶著使命感,繼續為了贏得自己的尊敬而努力,這是他決定推一輩子的大石頭。
常常結束的時候,我整個人像被掏空,只想變成一坨泥,癱軟在地上。在那個時刻,能深吸一口新鮮空氣,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還能活著,真好。3
「我們必須想像,西西弗斯是快樂的。」 卡繆 這樣寫道。
不管什麼事,只要 純粹地喜歡,就會渴望一直做下去。無論多麼平凡、無聊,只要持續夠久,都會變成近乎冥想般的行為。就算不能告訴任何人、就算 沒有人知道,我還是願意原封不動地再重複一萬遍。
真正重要的東西是看不見的,只能用心體會。為了抓住寶貴的東西,有時候就得像個傻逼,去做那些看似 無用、沒有效率的事情 4。即使表面上看起來徒勞無功,也不一定是白費力氣。
詩人 周夢蝶 有段文字:「識得最近的路,最短也最長;而最遠的路,最長也最短。」有時候,花時間才是最近的捷徑、繞遠路才是最短的捷徑。這是作為一個感受過、體驗過的人,我所擁有的體會。
經過時間沉澱的東西,回頭看總是特別有意思。尤其是越辛苦的事,越值得細細品味,因為回甘總在苦澀之後。痛苦會過去,回憶會留下;辛苦的生活,才是我追求的生活。人活著就必須全力以赴。勞動是每個人的義務。沒有勞動,就沒有正常人的生活。勞動是快活的根源。
「對成果保持耐心,對行動不耐煩」,是我從跑步學到最寶貴的一課,也適用於寫作。跑步教會我:享受過程、不帶目標地努力、相信日復一日堆疊所累積的複利。腳踏實地的訓練和練習,永遠不會辜負人,就像大陸草根跑者大正 5 那句名言:沒有白練的!
跑步和寫作,是修煉,也是修行;練身,也練心。他們教我如何當一個好人,和一隻懂得沉住氣的動物。他們讓我知道:我可以慢一點,但我不會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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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ve in the sunshine, swim the sea, drink the wild air.“ — Ralph Waldo Emers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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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re is my secret. It’s quite simple: One sees clearly only with the heart. Anything essential is invisible to the eyes. […] It’s the time you spent on your rose that makes your rose so important. People have forgotten this truth, but you mustn’t forget it. You become responsible forever for what you’ve tamed. You’re responsible for your ros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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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at a privilege it is to be tired in the pursuit of a challenge of your own choosing.” — Molly Karagyauro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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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母沒讀什麼冊,我只知影把一條路一直走,憨憨走,直直走,走久就會通了。這丟是咱傻人的步數!」— 吳寶春傳記電影《世界第一麥方》 ⌃
